
一个孩子愿意举手,意味着她开始相信自己的声音值得被听见。
山脚下的孩子
10岁的朝旭住在沂蒙山的山脚下。父亲、她,还有一只小黄狗,便是这个家的日常。老房子后面是一座山,山腰上有一片小果园。那是朝旭熟悉的地方,也是她的小乐园。山里的孩子常常不需要太多玩具,一条山路、一片树林、一只小狗、一块石头、一棵桃树,就可以装下整个童年。
那天,山村学校广播站来到石汪峪小学。校园里很快热闹起来。新的广播设备正在安装,老师和志愿者带着孩子们了解广播站、认识话筒、体验节目制作流程。许多孩子看到从上海来的叔叔阿姨,看到新鲜的广播设备,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兴奋。他们围着话筒,围着主持人,笑声一阵阵传出来。
朝旭也在那里。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急着往前挤,也没有抢着说话。她安静地站在一旁,话很少,眼神里有一点小心,有一点退让。她并不是不感兴趣,只是把自己的好奇藏得更深。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来说,热闹有时候离她很近,有时候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。
后来,我们知道她家在山脚下,山腰上有一片小果园。于是便问她,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。朝旭抱上课本,唤上她的小伙伴——那只小黄狗,带着大家上山了。山路沿坡而上,弯弯绕绕。野生的山林杂乱而又坚毅地站在山岗上,替大家挡住略带寒意的山风。小黄狗一会儿跑在前头,一会儿又绕回朝旭身边。朝旭走在山路上,比在教室里自在得多。她熟悉这条路,熟悉拐弯处的石头,也熟悉哪一处坡要慢慢走。
忽然,她停下来,往前一指。一排排果树已经立在山腰上,像听到了她的口令。大家钻进果园,树枝冷不丁拨弄一下发梢。那一刻,朝旭不再是教室里那个安静的孩子,她像是把我们带进了自己的世界。这是“我”家的果园,这是“我”摘过果子的桃树,这是“我”在山里长大的地方。
在桃园里读春天
在那片桃园里,一块小石头像一张小凳。朝旭坐下来,膝上放着课本。小黄狗凑过来,拱着小主人的手,也凑近那本书。她读的是一篇课文,《找春天》。读一句,便是一幅画;翻一页,便是一段光景。她的小手在空中轻轻一划,又是一座山。远处的山峦、脚下的泥土、头顶的树枝、身边的小黄狗,仿佛都进入了这篇课文。文字不再只是课本里的字,而成了她眼前的风景。
起初,她读得并不完美。声音还没有完全打开,停顿也不够稳。但她很放松。那种放松很珍贵,像一扇门终于被轻轻推开了一点。老师们没有急着纠正她,而是陪她看山,看树,看风从桃枝间穿过去。她在桃园里读,老师在旁边一句句引导。她有时跟着老师再读一遍,有时抬头看远处的山,有时伸出小手,顺着山脊的线条在空中画出一道起伏。
她读着春天,也像是在读自己的生活。朝旭在山林中长大,在树下玩耍,在桃花里奔跑,也在父亲采摘时体会山里的辛劳。她只有10岁,可她的小脚印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走出了一幅画,一幅名叫“沂蒙山人家”的画。
那天,她一点点读得更好了。声音亮了一些,句子柔了一些,眼睛也更有光了。桃园里时不时响起笑声,有老师的,有志愿者的,也有朝旭的。那笑声不是热闹场面里的应和,而是一个孩子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,被认真看见、被耐心陪伴之后,自然而然露出来的快乐。
下山时,朝旭采了一朵黄色的小山花。她把花夹进那一页《找春天》里,又轻轻合上书。那一刻,她像是把整片春天收进了课本,又把课本抱进怀里。她拉着我们的手,带着春天回家。
声音慢慢亮起来
后来,广播站在石汪峪小学运行起来,朝旭也成为山村学校广播站的小主持人。一年后的电话回访中,学校老师说起她的变化。刚开始,她仍然不太爱说话,在广播站里也有些放不开。可是随着一次次参与,一次次练习,一次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校园里响起,她慢慢变了。她脸上的笑容多了,和同学的互动多了,也越来越愿意表达自己。
过去,她在课堂上很少举手。后来,她开始主动举手回答问题。她的学习状态也明显改善,成绩从原来比较靠后,逐渐提升到中等偏上的水平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“成绩提高”的故事。一个孩子愿意举手,意味着她开始相信自己的声音值得被听见;一个孩子愿意做小主持人,意味着她开始学习面对人群表达自己;一个孩子在同学中笑得更多,意味着她不再把自己藏在角落里。
更让人记住的是她父亲的变化。曾经,父亲很少主动和老师沟通朝旭在学校里的情况。后来有一次学校组织秋游,班主任接到了朝旭父亲的电话。他特地告诉老师:朝旭晕车,请老师路上多照顾一下她。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电话。可对于熟悉朝旭的人来说,它一点也不普通。它像那天从桃园下山时夹进课本里的小黄花,轻轻地,却真实地留在了生活里。
山村学校广播站带给朝旭的,不只是一支话筒,也不只是一堂朗读课。它像在一个孩子心里打开了一扇门。门外有春天,有桃园,有远山,有小黄狗,有老师耐心的引导,也有她自己慢慢亮起来的声音。那天在沂蒙山半山腰的桃园里,《找春天》不再只是一篇课文。朝旭把春天读了出来。后来,她又把春天抱回了家。
内容依据《山村学校广播站公益项目书》10.2所载项目现场记录、学校反馈与后续电话回访。
